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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读|被足球放大的时间

告别莫德里奇,告别内马尔,告别C罗,这届世界杯真的如莎拉·布莱曼唱的那首名曲:《Time to say goodbye》。

看足球到一定年纪,会面临一个令人唏嘘的现实:你不断目送熟悉的球员老去、淡出,有朝一日突然发觉,场上再没比你年长的人了。足坛代有新人出,观者的青春一去不复返。

初中时看球,场上球员年龄都比自己大。论辈分,我在看一群大哥和大叔踢球。少年仰望这些偶像,梦想以后成为他们。现在自己大叔已成,看着亚马尔捧起欧洲杯时才刚满17岁,26岁的姆巴佩已经是名老将了。

本届世界杯,好在还有梅西、莫德里奇、C罗“诸神”比我大几岁,缓解了我的年龄焦虑。不过等他们退役,我也终会成为“孤家老人”了。一想到以后只能看一群“小孩”踢球,就觉得不可思议——昨天我自己也还是个小孩呢。

《世说新语》里,桓温看见昔日亲手种的柳树已长到十围之粗,攀枝执条,泫然泪下,发出那句“木犹如此,人何以堪”的感叹。我看着莫德里奇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也有此感。

2006年,我看着意大利队夺得世界杯冠军,那时梅西初出茅庐,C罗还叫“小小罗”,莫德里奇青涩俊美,像个玉面书生。那年是布冯、皮耶罗、齐达内、罗纳尔多这些老大哥的世界杯,日后的“诸神”此时还只是幼稚园里有待升起的新星。

那年我才上高中,熬夜看世界杯决赛直到拂晓时分,完全不会疲惫。外边天色渐亮,我在房间里压抑住想要吼叫的激情,将其化作眼角的几滴泪。意大利队是我的启蒙球队,皮耶罗是我的偶像。那天清晨,我没意识到距离2002年,已经过去了4年。时间好像过得很慢。我还不知道,时间的流速,会随着年龄的增大而增快,更不知道时间是一种不均匀的身体感觉。

后来在大学里,我又看了南非世界杯和巴西世界杯,梅西、C罗已经成了璀璨夺目的超级明星。一切都在上升:我的身体机能在上升,学历、阅历和知识储备在上升,情感在上升,梅西、C罗在上升……上升的快乐无边无际,那是一种荷尔蒙满到溢出来的快乐,像啤酒杯里泛出的泡沫。那是生命的黄金时代,所以并不曾留意凡上升的都将落下去。

卡塔尔世界杯时,人们开始渲染“诸神黄昏”的论调。人就是喜欢暗中借题发挥,凡人的黄昏需要用诸神来映衬。足球场是衰老的放大镜,你能明显看到那些曾经闪耀的天才,运动能力大幅下滑。

我也踢足球,在自己身体上体会更深,那是种缓慢的绝望,无能为力的惋惜,至此人才会懂什么叫“一江春水向东流”。

2017年我开始工作,加入了工作单位的球队。因为队里都是些老大哥,年轻、风驰电掣的我得了个“姆巴佩”的称号,不过也就仅仅“姆巴佩”了一两年。后来肌肉和神经反应明显慢了,开始经常受伤。我知道终于到了转型的时刻,无可奈何花落去,快三十岁的身体不能再用二十岁的心气。后来几年,看着队里又陆续来了新的“姆巴佩”。

美加墨世界杯,是我看的第7届世界杯。这一年也是我踢球的第25个年头,人生大约已过去三分之一。在足球的编年史里,看过了太多人的老去和退役,也看过太多新面孔浮出水面。这个年纪,已经能够大致领略和接受时间的美与苦。

近来读进化生理学,得到很多慰藉和对人生的感悟。原来,我们不是因为年轻过,才会老去,而是因为能老去,才有机会经历一次年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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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东平